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因為孤獨,所以相濡以沫——高山部落的老兵與布農

· 海岸布農的故事

「最孤獨的老兵和最孤獨的布農族⋯⋯」,說到這兩個不同種族的恩怨情結,小馬下了絕佳註解。

故事要從日本戰敗、國民政府接管台灣開始,當時國民政府為了安置待退軍兵就業農墾、卸甲歸田,成立了「退輔會國軍泰來農場」;老兵的出現,在當時可說是拉緊的弓,如箭在弦上、一觸即發!而民國50年出生的田昌吉(Tama Tilu),回憶起小時候看到那些穿軍服的阿兵哥時內心是害怕的,一來語言不通,二來外省杯杯嗓門又大,再加上軍服形象,傳遞了一種不可言喻的威權低壓。

Tama Tilu田昌吉

Tilu的父親田木海是田貞女的親弟弟。「因為姑丈(馬大山)過世了,姑姑(田貞女)寫信說高山部落的地很好,人少獵物又多,種的東西都長很大⋯⋯。」姐弟感情一向很好的父親,遂決定舉家從馬遠搬遷到高山,那年Tama Tilu還未滿五歲。剛搬來時住在加路蘭山腰、一株又直又高的大白榕旁的平坦區域Ludun;但住了一年多,泰來農場的阿兵哥來了,於是歲月靜好的日子,也跟著農場的成立,嘎然而止。

白榕附近平坦地區為族人剛到時的居住耕種區域Ludun

但其實早在農場成立前,政府為了土地量測,便邀請高山的布農族帶路協助,測量後將可開發的土地登記為「第17林班地」——族人的居住區域。沒想到劃設後便強行將族人驅趕下山。這驅趕並非一下子,而是糾纏了好幾年。「那時我們的田地一直被破壞,改種他們的桑樹養蠶,想把我們往下趕。」Tina Ani (林瑞妹)說。

第一次被趕下來去到哪呢?Tama Tilu全家從白榕旁暫遷到鷹谷下方,而姑姑田貞女則遷到現在的高山森林基地。但老人家都知道這並非久居地,於是在有月光的夜裡,全家人會舉著五節芒束成的火把,去更下方的高山部落整地——未來他們要定居的地方。

高山部落

「因為老人家白天要農忙啊~那時又沒有電,只能利用有月光的夜晚去工作。而且高山部落都是石頭!老人家用鑿刀和榔頭把大石擊碎,我們小孩就在旁邊玩⋯⋯陸續整理了一年才慢慢變平地,然後大家一起準備木頭茅草,互相幫忙蓋屋。」「以前的月亮很大呢!都照得很清楚耶!」⋯⋯Tama Tilu和Tina Ani彷彿回到了孩童時,你一言我一語地說著。

以前老人家用來擊碎石頭的鑿刀(照片來源:網路)

映著月光和火光,天真的孩子是否知道老人家一刀一刀鑿出的裂痕,正像是一種隱喻——家園土地四分五裂,不知終將歸往何處。想起我的父親也是在民國38年來到台灣的外省人,住了數十年後依然稱呼自己「客寓」台北⋯⋯。海岸布農,不正和那些外省阿兵哥的處境一樣嗎?

民國56年,馬大山的兒子馬明義和楊子忠(楊聰義的父親)代表高山布農族人,忍無可忍之下,帶著獵槍前往花蓮縣政府抗議。當時馬明義講國語,楊子忠講日語對他們說:「我們也是當過中華民國的兵啊!我爸爸從南投被日本人趕下山,再從馬遠部落遷過來,已經完全沒有地了,你們還要我們到哪裡?如果他們(阿兵哥)還要這樣亂挖地的話,我就會開槍!」

土地爭議陳情公文

後來當然沒有開槍,馬明義只是氣憤難當。想起電影《賽德克.巴萊》,莫那.魯道的經典對白:「如果文明要我們卑躬屈膝,那我就讓你們看見野蠻的驕傲!」在語言和文字都不對等的情況下,舉著所謂法規條例的文明大旗強勢驅趕布農族人,誰才是真正的野蠻?

隔年,國軍輔導會東部土地開發處以交換地為由,讓布農族妥協。但交換地面積少很多,且多是坡度很陡不易耕種的大石旱地,亦無任何等價賠償。老人家說:「算了!反正斜坡地可以種小米,用撒的都會活,就這樣吧!」回想起當時長輩的委屈求全,Tina Ani到現在還是不解。

交換地公文
交換地圖

但抗爭總會塵埃落定,族人和老兵終究得回歸生活,日子還是要過,一觸即發的氣氛也慢慢平靜下來了⋯⋯。Tama Tilu說,若給阿兵哥敬禮,他們就會送吃剩的饅頭哄小孩。後來,有些老兵娶了高山的布農女子,但大部分的老兵都還是相信有天一定會「反攻大陸」,所以終身未娶;再後來,有的族人生養小孩多,孤身的老兵會認養,冠上他們的姓氏,好讓自己不絕後。小馬的大哥就被德明先生所收養,至今小馬都尊稱他為乾爹。

馬大山的女兒馬秀英,嫁給開發隊的孫傳賢。圖為婚禮後和開發對合影。

「取名高山森林基地的原因,正是感念乾爹的疼愛,才取有軍人意象的『基地』。他雖是大哥養父,但七個小孩他都疼!」高山森林基地的主人小馬說。一遇到過年,孤單的老兵和人單勢薄的布農族自然就聚在一起。而老兵們養雞養豬,煮的菜都有肉,很合嗜肉的布農族口味!「臘肉、腐魯肉、山東饅頭、安徽年糕、刀削麵、酸辣湯,手工湯圓.....都好好吃啊!」三人說起以前老兵的年菜菜單,一說就沒停!很辣嗎?「辣啊!但還是吃!」老兵的大菜都成了高山第三代的「家鄉味」了!

「他們知道小孩沒錢,會塞給我們五塊十塊的,還會罵我們老人家說少喝點酒!其實這些外省人都很好很認真,老了之後政府安排他們去台北,他們都不要,說離不開高山,但最後還是被強制安置到榮民之家⋯⋯。」時代的巨輪碾壓的不只是布農族,還有這些外省老兵們,被迫離家來到異鄉,心中懷想著遙遠的母土之餘,也在這裡找著了心魂的第二個家。

現在已人去樓空,荒蕪一片的開發隊宿舍

命運讓他們成為共同體,雖然不打不相識,但還是看到了彼此善的本真,互相包容,相依相偎。「最孤獨的老兵和最孤獨的布農族,自然而然就在一起取暖了⋯⋯」小馬苦笑說,那笑容隱藏了往事如煙、不足為外人道的幽微心事。

註:Tama是布農族對男性長輩的尊稱,Tina是對女性長輩的尊稱。

文字攝影:歐陽夢芝    老照片提供:林瑞妹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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